千穆林

【帝魔】与兄书 (书信体)

吴华亭:上/海 燕戟:北/京 吴陵:江/苏 大姊:浙/江 小妹:安/徽


致家兄吴陵:
展信佳

兄长读此书时,我想必已经在去北平的路上了——或者我已经身在北平了。
这番去北平,兄长必定又要说教我的,说我“一意孤行”,“执迷不悟”。这般,我便“先斩后奏”了。
此次北行,我是做好准备的,兄长也不必挂念,权当我“世间消失”,又或者“像时间一样存活着”。
如此,这信也算不得“信”,我也不想称之为“遗书”,就当小弟在与你闲谈罢!

细细想来,我与燕戟初识是在五岁时,他六岁,被家里人送来江/苏“逃难”。吴家与燕家究竟有什么渊源,我怕是知晓得没有兄长清楚,也不多赘述了。那时候我还留着辫子,他已经把辫子剪了,头后留著碗盖大的一瘫黑头发。
他一见我的辫子就笑,身子要仰到地上了。他一笑我便哭,哭着护辫子,什么话也讲不来,只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著。我是怕他的,在那之前我该叫他“少爷”,可后来不兴跪拜了,我便觉得我应与他平起平坐,他这样笑我,我大抵是觉得“不平等”的。
隔日,南/京的风声传来了,你带我去理了发。哈哈——哪里能算理发呢?托着粗长的辫子,用裁布的剪子“哗啦”一下算是剪好了。我又哭了,究竟哭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头上轻了许多。
兄长也是那时剪的头发。大多人把剪下的辫子藏起来了,我猜兄长那时是要藏的,可我再见时,你将那头发烧了。

燕戟长我一岁,却是读了许多书的。
兄长忙于家业时,他与我作伴。除却去浜里摸鱼,去别人田里偷枣子的事,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兄长晓得,起初我是最讨厌洋文的。他要教我,我不肯。他便凶我,说“你还要当那腐了骨子的瞎子吗?”从他眼里迸出的,大约是比我长了许多岁的愤怒。
我顶怕他发火,半推半就开始念起洋文。我第一个会念的单词,叫“Peking”。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我的家。”
那会儿巷口堆着一架破钢琴,先前是洋人开的学堂里的,后来给“灭”掉了,琴一直在那儿。之前也不晓得,他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钢琴上黑的白的键,他都识得。他喜欢弹钢琴,但到底当时手小,音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我笑他,“好像江里的破轮船噢!”这时他便要瞪我,随后一砸钢琴,震得我不敢讲话。

也没有许多年,吴家家业开始没落了,常是入不敷出。兄长为养家糊口披星戴月,兄弟姊妹几个着实是心疼的。
大姊要出嫁,小妹要读书。我与他又在不大也不小的年岁,尤其是我,嘴中只会念几个碎字断文,也不会做活儿,是不叫人喜欢的。他却是叫人看不出曾是个“少爷”,他能进学堂教更小的孩子,又能去洋人的工地挑砖干活。我跟在他后面,他替我揽下了大半的活。
我曾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白吃着你们家的饭,是该干活儿。”
我不明白,也未细想,便日复一日地跟着他。他讲课,我挨在最后的桌子旁听课,他挑担,我偷偷从桶里搬几块砖。但我与他到底不是干活的料,月钱没发,鞋底与裤管却破了。
我们没敢与你说——那几日你的眼眶常是红的。
他又去揽了几样活,卖报纸,涂墙,送信,终日不得停,却是不要我跟着了。
我知晓的,他叫洋人打了,骂了,羞辱了,权都吞进肚里去了。
我便趁此去学堂的窗口边偷学——那些日子我学得相当好,或许是知晓唯有读书可以兴家业罢。

现在想来,日子虽然苦,却还有甜处。依稀记得过年的时候,家门萧条,全然没有过年的样子。
但那时候一家大小却能守著一锅稀粥欢笑,他不知从哪儿买来了梨膏糖,那是小妹最欢喜吃的。
夜里他唤我出来,我踢踏著大鞋寻声过去,他将两块梨膏糖塞在了我的棉衣袋里。
不知怎么,眼泪簌簌就落下了。
现今也不晓得当时在哭些什么,大抵是太过委屈也未出过声,忽地被两颗糖暖了心头,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抱著我——印象里是第一次抱我。不再叫我“吴弟”,而是叫我“华亭”。

后来我也不再怕他,也不似幼时那般闹他了,好似那一抱叫我长大了十岁。他依旧在冬日里干着活儿,却日日要把我送去学堂。——现在想来,去学堂的钱,也大多是他交的。
他在洋人的地里做事,知晓的事情也较我多得多。每日夜里他与我谈洋人口中的中/国,洋人口中的江/苏,以及上/海租/界中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大抵是我最早接触的政/治。
每每谈及此处,烛火下映著的他的脸好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哲学家。
他又讲,之后一场恶战不可避,与英/吉/利,与法/兰/西,或者与日/本,中/国的胜算总是不大的,中国历来不缺抛头颅洒热血之人,缺的是引领思想走向之人。
我也认清楚,读书不仅是为了兴家业,更是为了兴/国/家。

我记得那日下著雨,我去一间正在建的大教堂给他送伞,碰见一个穿著黑皮鞋的洋人用伞柄打他。我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一下推开了那白胡子。我是想拉着他跑的,但他的腿上全是痕,站不动。我猜身上,手上,背上,大抵也都是的。
那洋人作势便要打我,他竟将我整个儿的护着,好似抱著一个唐朝的唐三彩。
黑柄就抽在他肩上,腰上,他也不叫,一下一下地挨着。
我真的没用,只晓得哭,好似被打的是我一样委屈。
洋人打累了就走了,骂骂咧咧的,大约是他国/家的哪里的土话罢!

再过两年,吴家终于是扛不住了,倒了,也再当不了他的“避难所”。他的家人将他往西送,往安/徽那处逃。
临行前夜,他与我讲了许多,一直到深夜。如今我所记得的,也不过“万般不可忘读书为救国”“你这爱哭的性子该改了”“此行不知何时再聚,你我常书信往来......”
他要乘的是第二日八点的火车,下半夜我们便睡下了。他起得也很早,搬好了行李,我送他去火车站。
日近冬至,车台上的人相当的少。我与他在长凳上坐下。他抱著行李,我拿捏著衣裳的边角,谁也不搭理谁。
倒不至于不晓得说什么,是想说的太多,争先恐后,一句话也说不出。
火车进站后,他与我道别。车上下来的人不很多,陆陆续续走完,他要登车。
话也没有很多,只是他上车之际吻了我。
轻如蜻蜓点水,留在我的嘴唇上。
是了,那会儿我知晓,我是喜欢他的。

之后是吴家最最困难的日子,我终于离了学堂,接手家业。
那些日子有劳兄长忙进忙出,才从谷底看见些希望,一家人不至于饿死。
吴家重回旧时风光大抵是不行的,好在如今做些小生意,有口饭吃,也可蓄些余钱。
家中安定,不巧北方局势又动荡起来。前几日我收到他的来信“我不能再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家乡有难,我必须回去”“北平必须守住”云云。我想,我该追着他的步子一道去。
先前他的预言,是要成真了,一场恶战不可免。他与我皆为爱国有志之士,自当往华北前去,誓死一战,护家卫国。
兄长且在家中,小妹尚且需要照料,家业亦不可无人管辖......
你我所担之事都繁重,此去,重见之日不知是多久之后。今年北风来得凛冽,望兄长好好当心身子。
好,便不再说了罢,要舍不得动身了。
                     吴华亭
                    1931年9月25日

【明花】桃

溪里躺着一个人,不似中原人的扮相。溪水冲刷了他一晚上,皮肤都肿了一圈,清晨才给人捞起来。
季枫是想去仙迹岩附近摘些桃花的,结果碰巧救了个人。像是西域人,小时候他是见过西域人的。
他把他背回家去,揭开西域人身上为数不多的布料。伤得挺重,大小伤口数十道,腹部一道四寸长的豁口最为严重,好在止住了血。
季枫没敢出去采药,在家里折腾了些药材给他敷上,就在床边守了他两个晚上。
穆萨在半夜醒过来。他本来是想翻窗逃的,但趴在床头的大夫还挺耐看的。他就不跑了。
季枫也醒了。两人互相瞪着,挺尴尬的。
“你醒啦。”
“伤口还疼吗?”
“我去给你煎药。”
穆萨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他。季枫突然想起来,他是个西域人,怎么听得懂中原话,于是在他胳膊伤处一掐。
穆萨疼得倒吸冷气,季枫知道他疼了,就一言不发地给他煎药。
穆萨住在这儿养伤,季枫也没说要谴他走。

“你有名字吗,中原人的名字。”
穆萨眨眼。没懂。
“你喜欢吃鱼吗?”季枫提着一篮子滑溜溜的小黄鱼给他瞧。
穆萨眼睛都亮了,扑向篮子时季枫却把篮子抽走了,他扑了个空。
季枫点着他胸口,一字一顿讲给他听。
“大鱼。”
穆萨就有个不好听的中原名字了。

生意难做,买散药的人少了,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多跑几家店,把药材卖光了,钱总归够的,季枫想。
穆萨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两块铁,打打磨磨成了两把弯刀,挺锋利的。白天季枫出门采药卖药,他就在家磨刀砍柴,偶尔钓钓鱼。晚上做饭就能多个荤菜。

穆萨不会用筷子。季枫不许他用手抓饭。
所以季枫头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和两根竹竿对干到面红耳赤。
穆萨知道中原人对粮食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不敢用筷子挑得米粒满地都是。可他的确学不会季枫熟练自然的拿筷姿势。
季枫第一次在穆萨清醒时触碰他的手,只是为了教他规矩地吃饭。
穆萨只记住了这个人的手掌很暖。

后来季枫想,总不能把大鱼当个哑巴,于是就教他讲官话。
“季枫。”他在宣纸上写字,又握着穆萨的手教他写。
“机风。”
季枫笑了。
他笑起来也挺好看的。穆萨想。
“大鱼。”季枫点着穆萨的胸口,挥笔写下两字。
穆萨却用一滩墨汁,画了一条鱼,一叶枫。

季枫给他讲诗经,讲论语,讲道德经,他知道大鱼听不懂,但他觉得这样像当一个先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案上放着一朵桃花,一颗桃子。
季枫指给他看。
“桃花。”
他又指向桃子。
“桃子。”
穆萨忽而发出生硬又突兀的一句:“吃。”
季枫知道他馋了,其实他自己也馋。桃子是孙思邈大寿时分给他的,两个拳头那么大的桃子,定是香甜可口的。
他一咬牙。
“拿去吃吧。”
穆萨挥刀快,剥桃也快。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下颚往下流,他就哧溜哧溜地吸着汁水。季枫没好意思看他,就低头写字。
穆萨突然没声了,季枫刚要抬头去找,忽然被人掐住了下巴。
一块桃肉从穆萨嘴中渡到季枫嘴中。
甜的齁嗓子。
怎么会有点苦呢。

季枫得意的是,大鱼最先会写的两个汉字是他的名字。
“季枫”
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像五官分明的他。

季枫和穆萨同榻而眠。
穆萨看着季枫的眉眼,忽然有些不安。
他没敢告诉季枫,十多年前,是他和他的父亲屠了季家满门。而他却放了这个比自己年龄稍许小些的孩子。
他很想抱抱季枫,告诉他自己从未有取他性命的念头。
可是他不敢。

季枫出门,穆萨也一定出门。季枫回家,穆萨却不一定回家。可家里的柴总是劈好的,缸里时不时还会有几条活鱼。
季枫想,大鱼的伤大概是好了。他要走就走吧。
半夜时大鱼满身带血地回家,季枫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大鱼在偷亲他。可他还是装睡。

季枫起床的时候穆萨已经不见了。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还是决定出门采药。
他突然开始害怕,就像十几年前被屠家一样害怕。
但是一把银刀将要砍到他脑袋的时候,他没有很慌张。
有两把弯刀替他挡下一击,他连人带筐被甩到地上。
来者一身黑衣,像一块黑炭。
黑炭开口了。
“穆萨逾时未归,还不来领罚。”
“我横竖是一死,有何差异。”
大鱼叫穆萨,穆萨会讲官话。季枫一点也不惊讶。在中原待了二十多年的大漠孩子,讲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季枫并不觉得奇怪。
穆萨是一流的刺客。黑炭也是。
黑炭被穆萨打跑了,穆萨带着季枫被黑炭打跑了。
穆萨略胜一筹。
季枫带着血淋淋到穆萨躲到山洞里,像在仙迹岩见到他时一样细心治疗。
这次穆萨觉得很害怕。
“你讨厌我吗?”
他像极了私塾里被先生批评的孩子。
“你醒来时,我原本想对你说,'不要杀我。'”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杀了我全家人的人的脸,我怎么会忘。”
“我讨厌你。”
“可我也喜欢你。”

他们又何苦在彼此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
穆萨张开沾满了血的手,将季枫箍在怀里。
穆萨觉得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可是季枫,那个仁心医者,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将刨刀捅进了他的腹中。
他能听见鲜血喷涌的声音,以及季枫附在他耳边喃喃的话。

“我喜欢你。”
“可杀父之仇十多年来我片刻都不曾忘记。”

季枫突然想去仙迹岩附近摘些桃花。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桃花了。

【帝魔】弄堂

教你认识上海风土人情xxxx



“波京吾帮侬刚,阿拉上海么斯牢嘟额,撒晨光跟吾七兜量醉?女京路,咯噶子,曾汪庙,哪能?有兴趣伐?”

“你说的啥玩意儿,听不懂听不懂,说人话。”

“哎呀非得跟你说普通话是不,我就是说,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去兜兜上海?”

“不去不去忙着呢。”

“你有时间在这跟我唠嗑,没时间和我去兜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学会了“唠嗑”这个词。

他站了起来,衣服上的花生皮细细碎碎落了下来。“咔嚓”一声捏开花生壳,两粒圆滚滚的花生滚到了他的手上,指肚胡乱抹掉了红色果皮,捏着两粒小东西熟练地向上一抛,然后落入了他的嘴中。

“照你这样吃东西你早晚得噎死啊我跟你说。”

“得得得,死的不是你。”

——

 

刚入秋时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却没什么温度。透过法国梧桐树叶的层层间隙,再透过边框生锈的玻璃窗户,一缕一缕落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那还是老式弄堂里的一间房子。在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公房别墅四处可见的上海,弄堂就显得有些跟不上时代了。一条狭窄的、很难照进阳光的小道,每家每户都门对门,相隔不过几尺的距离。小道一通到底,是厨房或者厕所。小道口开着个生意不怎么景气的杂货店,老板娘守在几寸的小电视机前,冬天拿着热水袋,夏天织着围巾,门口总会有个大爷或大妈,搬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唯一一块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要么是个修皮鞋的小铺,一天到晚敲鞋梆的声音响个不停,然后他会和来修鞋的人攀谈起来,用着一口流利的家乡方言,来修鞋的人听不懂,就“嗯嗯”这样点点头敷衍过去。

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路过了弄堂,骑车的人舍不得换,他说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爸爸那辈留下来的自行车,老古董。骑过了自行车,弄堂里的人就都出来了。“东边那家的谁谁谁又怎么样了——”“西边那家的谁谁谁又怎么样了——”弄堂里总是住着一些比广播台消息还灵通的人。他们往家门口或者弄堂口一坐,夏天拿把小蒲扇,一下一下扇着,净说些有的没的,怎么扇也扇不走热气,怎么说也说不破嘴唇;冬天提个热水瓶再拿个热水袋,哈口热气,喝口热茶,看着弄堂外几年不变的景色,再聊上几句,夜风就开始刮了。

普通的小弄堂里住着个稀奇的人,面容清秀,西装覆革,地地道道的江南人,看上去是个不差钱的年轻人。人家问他:“你怎么不搬出去住啊?这弄堂都没人愿意住了。”他说:“这上海的景色我看了这么多年了,到哪里都一样。”然后有一天,这稀奇的人家里来了个稀客。也是个年轻人,只是打扮就比他随便多了,干干净净地白衬衫,牛仔裤,他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北方的苍劲,至少从他的口音里就可以听出来他不是南方人。“大妈,你今儿个干啥去啊?”“到拟姿哦里像气!”他听不懂上海方言,但他还是和弄堂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别人和他说什么,他都挠着头笑笑。

“刚伐,隔汤来香灯嘟搔晨光。”

“说普通话啊沪,你知道我听不懂上海话的。这是啥?”

“我问你这次来又想赖多久,”他把陶瓷杯往人手里一塞,杯中几滴水跃过杯口噼噼啪啪落到门槛上,“糖水,甜的,喝不惯就去弄堂口买矿泉水喝。”

“嘿嘿,喝的惯喝的惯,你的手就是巧。”

“一杯白开水加几块冰糖,也就你这种生活自理能力九级残废的人做不出来。”

他往门沿上一靠,看着门外穿着白衬衫的人大口大口地喝着糖水,最后还不忘舔舔嘴唇。

“别扯开话题啊我跟你说,想赖多久。”

“当然是能呆多久呆多久。”

他说的理直气壮,一副“我是首都哪里都是我家我想住哪就住哪”的样子。

“得,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他不吃这套,他谁的哪套都不吃,他就是个从骨子里骄傲任性的人。

“诶诶诶别关门儿!”

他赶紧扒住防盗门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然后乖乖地溜去洗杯子。他知道沪是个敢关门把别人在门外晾一晚的狠角色。

门一关,屋里的光线暗了许多。他抹了抹手进了房间,那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房间。木质衣柜靠墙,三扇橱柜门,三个把手,没有精美的雕花,没有多余的抽屉;旁边是单人床,蓝色床单,一条蓝色空调毯,紧贴着的床头柜,一盏台灯,一个相框;书桌靠窗,一叠信凌乱地摊在书桌上,除此之外还剩一个正在抖毯子的沪。

翻动了几封信,信封上收件地址各不相同,湖南的,江苏的,安徽的,连新疆的都有。信封下压着一张白纸和一个空信封,旁边搁着一支笔。桌角处还有一个纸团,纸上面就两个字:亲爱。然后被划了几笔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毯子压过空气“嚯嚯”地响着,气流吹刮着在阳光照射下无处可逃的细小灰尘,它们来回飘着,互相碰撞。

他数了数信封,三十二封,全国各地的都有了,唯独没他的。

“怎么没寄到北京的?”

“随意翻动他人的信件是不尊重他人的行为,大哥没告诉过你吗?”

“哎呀,”他把手里的信件重新放回桌上,还有纸团,“咱俩谁跟谁啊!”

“那我们俩是谁跟谁呢?”

他一下子无话可说。

 

 

 

巴掌大的法国梧桐树叶悠悠飘进房间,缓缓落在窗沿上。耗尽了焕发活力与青春的绿色,它换上了通透成熟的黄褐色,顺带把透过它的阳光也换了个颜色。暖心的黄色,洒在书桌上,洒在看书的人身上,洒在白纸墨字的书页上。恰到好处的阳光,恰到好处的温度,难得清闲的时光。一阵微风入户,吹起纸张的一角,忽上忽下,随后盖住了下一页纸上的字;吹起了梧桐树叶,它轻轻地滑过窗沿,在几次摇摆中安全地降落到一本书的封面上;吹起了他的几根发丝,抚过他的脸颊,痒痒的。手指翻起书页——最后一页,连作者写的尾声都没有。看完了。他合上书,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

“叮叮——”一位阿姨骑着自行车路过窗前。下午四五点,这是个忙碌的时候。房间的窗户外又是条弄堂,屋外热闹的景象他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修鞋的人算是吃好了晚饭,提着他的工具,再拿个小木凳子,一摇一摆地走向弄堂口,一边走,一边扯开嗓子喊着:“修鞋咯——”孩子们放学了,三两个结结队回家,姑娘们扎着干净清爽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摇一摆的,“班里的谁啊今天顶撞老师啦——”“隔壁班的老师今天好像生病了——”她们什么都聊,一聊就聊个没完,一直到走到家门口。男孩子们一群群勾肩搭背,还没到晚上就已经约好了晚上去哪里踢球,到哪家去蹭饭做作业。住在这里的青年男女是少之又少的,他们无非是捧着手机,男的夹着公文包,女的提着她们的名牌包,低着头,踏着高跟鞋或是皮鞋快速的路过窗口。到了烧饭的时间,后门的公共厨房里传出呲拉呲拉的油炸声,还有阵阵菜香,当然更少不了邻里相见的寒暄。

这就是上海弄堂里的下午,也不赖嘛。

 

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识一下浦东的下午。那和浦西的弄堂是不一样的景色。”

“哟,你回来啦。”

“是啊京大少爷,”沪关上铁门,铁皮摩擦发出的“吱呀”声让人头皮发麻,搁下公文包,扯下领带随意地挂在衣架上,然后往床上一躺,“我可不像你个大闲人啊。”

“行了你,我本来就是来你这过假期的,之后你可得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

沪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朝椅子上的人扔过去。

“少臭美,搞得像我想见到你一样。”

接住了扔过来的枕头搁在胳膊下面,淡淡的香味时有时无地钻进京的鼻腔中。无法言喻的味道,或许是某些化学添加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又或者是某人的体香。他对香的东西永远没有抵抗力,不管是吃的还是别的。

“哪个牌子的洗发水,挺好闻的。”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枕头扔了回去。

“我建议你去超市的洗发水区一个一个闻。”

“那会被当成变态的。”他伸了个懒腰,扭头朝窗外一看,天还没黑,只是弄堂里已经没有阳光了。每家每户的灯亮了,修鞋的人还在弄堂口喊着,吃饭吃得早的人家已经吃完饭开始出门做饭后散步。可怜的是唯独这家连饭都还没开始做。“我饿了。”

“那跟我去夜市吃。”

“哈?好不容易我来了你就不能亲自下厨吗?”

“你的意思是不去咯?那你自己想办法,你可以试试把桌上的梧桐叶吃了充饥。”

闻言,他捏着梧桐树叶的叶柄,转动着树叶,撑着头盯着叶片看了好一会,然后开口:“原来这玩意叫梧桐树叶啊,我还以为是枫叶。”紧跟着他的话语投过去的是沪鄙视的目光,京的一句话让原本无语的沪心中一下子堆积了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三个字蹦出口中:“你好蠢。”

“得了不和你废话,去还是不去。”

他已经换上了大衣,拿起钥匙准备出门,而京才磨磨唧唧地站起身,又是伸懒腰又是打哈欠的,眼看着沪要关上门了他才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他是来看上海的,不是来看上海的。这话说起来是怪了些,都是因为他要看的人身份太特殊了。

也许上海就是个令人睁不开眼的地方,但小弄堂除外。白天耀眼的阳光照不进去,弄堂永远是阴暗潮湿的地方,对于长时间居住在弄堂里的人来说,阳光是种享受,至少水痕斑驳的墙面会这么认为;晚上璀璨的霓虹灯光照不进来,它们比阳光更多彩,更引人瞩目,只可惜弄堂是个与外隔绝的世界。它是居民区,更是秘密。它是个简单的地方,没有任何颜料遮掩过的朴素的灰色墙面,一扇扇的暗红色铁窗户,一间间水泥厅,或许有几户人家门前还会有几个阶梯。至于为什么,每个人的说法就不一样了,有老一辈说是为了抬高门槛,门槛越高,这户人家的地位身份就越高,古代有些当官的人府上的门槛足足到膝盖。当然也有人说是为了防水,上海临海,弄堂又是潮湿的地方,所以弄堂里经常积水。

但到了外滩就不一样了。它与浦东隔江相望,每天客流量几十万人次,无非就是个人挤人的地方。从华灯初上,到灯火渐息,人流不断。江水总是一阵接一阵地往岸上涌,一双双鞋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又或者是停留在栏杆旁。“哗——”江水又往岸上一拍,湿了游人的鞋子。靠着栏杆的游客往台阶上蹭了蹭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对岸的浦东。他在看,外滩也在看。它看的东西可多了,它看着曾经一贫如洗的,被人说着“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浦东,在九十年代过后迅速的成长,浦西有的东西,浦东都有,浦东的灯火辉煌不输给浦西外滩,浦东的高楼大厦不亚于浦西的欧式建筑。也许它现在只能拼命地发光,证明它依然辉煌。

夜晚的外滩可以照亮半边天,就算是习惯晚上在外滩逛街的人一抬头看见商场外的显示屏或是满街的路灯,也依然会觉得眼睛疼。除了人以外,外滩就是灯的天下。建筑下的埋地灯,不亮也不暗,就静静地照着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建筑外的照明灯,白天看不出什么,但一到晚上就像一颗颗嵌在建筑里的夜明珠;岸下的水底灯,硬是连没人去的水下也要照上一通,也不知是照给谁看。除此之外的路灯,车灯,草坪灯,树上的滴水灯,硬生生是把黑夜照成了白天。

——“我曾夸下海口说,我的光辉永远不会消逝。所以现在,就算是硬撑,是虚假的,我也要撑出一片光辉来。”

他们俩在外滩走了很久,霓虹灯光照得京有些发晕。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对岸的浦东。

“怎么样,我上海的夜景美吗。”

“美美美。”他来回搓着手,时不时地哈口气,“就是冷了点儿。”

“怪你自己动作慢啊我跟你说。北京的秋天不是比这里更冷吗?”

“冷是冷,但我至少没脑缺到只穿一件衬衫就出来逛夜市!”

“行行行我的错。咚伐色特侬。”

他们两一前一后地在霓虹璀璨中走着。沪的步伐不紧不慢,他不担心身后的人是否会冻死在外滩。

京在空闲的时候从来没有时间观念,他只知道抱着胳膊跟着沪走,至少他知道沪不会卖了他。

“咚——”

人潮逆流,年轻的姑娘们手拉着手踏着高跟鞋,小伙子们各顾各地奔向外滩的另一个方向。“怎么了?”“哦,要放烟花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沪迟疑了一下,望着天空长叹了一口。

“你知道烟花的物语吗。”

京摇头。

沪把视线移到京身上,抿嘴笑了。他的镜片上反射的是京的身影,还有京身后斑斓的灯光。但京知道沪弯眸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有机会的话去了解一下,别忘了。走吧。”

在他提步离开的一刹那,一束烟火冲上云霄,在一声爆炸声中绽开。

他回头。

仿若一块琉璃在空中碎成粉末,反射着月亮的光辉,一边闪烁着,一边随着风散开,零零散散地消失在夜空里。

“哗——”

江风很大,吹的烟花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诶!沪!等等我——”

 

 

 

除了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沪曾多次提出要带京去上海有名的地方逛逛。

“不去,忙着呢。”

“你就忙着吃吧你。”

一个晴朗的午后,适宜的温度,几个孩子在弄堂里踢着鸡毛毽子,对面那家的老太拿出来把竹椅,提着装着毛线团的篮子往门口一坐,熟练地在毛线中翻挑着竹制棒针。棒针的一头用粗毛线紧紧绕住,是为了防止针上的毛线从另一头滑落。一副老花镜架在她的鼻梁上,双眼夹紧盯着手中的毛线。小指上绕着一根毛线,食指上架着针,毛线被夹在手指和针之间。勾起食指绕过针头,穿过另一根上绕着的线孔再挑下。

京在沪家住了一个星期,决定明天离开。

“沪,你就不让我带点纪念品回去?”

“我家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完好无损地从上海带到北京。”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上。

方形的木质相框,中间是玻璃夹层,夹层中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青涩的少年,他穿着西装,有些局促地站在台上。旁边站着一个青年,他叫苏。他的手中拿着直辖市许可证,正要交给那个少年。他的眼神太复杂,能看出他的无奈和温柔,这些感情都落在那个少年的身上。照片只拍下了他们的侧脸,少年的脸部轮廓还稚嫩,但眼睛生的好看,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看着那个青年手中的证书。

照片的背面的是一排日期:1927.3.29 右下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苏,沪。

“哪能?”

“把你床头的那张照片给我呗。”

“那可是我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啊我跟你说,”他拿起相框,吹掉了附在玻璃上的灰尘,把相框交到京的手中,“好好保管,指不定我哪天就要回来了。”

“哪有送了人再要回来了。”

京嘟囔着把相框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内层。

他也说不清这是不是兴奋,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生怕笑声从嘴角漏出来。

“要不你跟我去北京住一阵儿?”

“不去,我受不了豆汁的酸味。”

“去嘛去嘛,我做烤鸭给你吃啊?”

“不去不去,你别把厨房炸了就好。”

沪干脆坐到椅子上挑了本书翻起来。

“看啥?”

“《根》”

干枯的树叶静静地夹在书页之间。在它嫩绿的时候的确很漂亮,它是从小小的窗户中望出去,能看到的第一抹干净的颜色。只是它现在的颜色比树枝更焦,它刚落下的时候可比现在蜷在一起干巴巴的样子有诗意多了。

沪捏碎它后扔进了纸篓。

——我本无根,硬要说的话,我的根在大海,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根所在的地方。

“哎,我来上海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学会几句上海话啊我跟你说。”

“别学我口癖,你学会些什么了。”

“比如……侬好,灾喂,什么的。”

“不错嘛。”

“还有:港督。没了。”

“滚。”

 

 

 

机场大厅还是一如既往的空荡荡,稀少的旅客,他们拖着各自的行李走向登机处或手续办理台。一个姑娘拖着薄荷绿的行李箱,踏着棕色高跟鞋跑向机场外,一声一声,高跟踏过大理石的声音,轮子翻滚的咕噜声,栗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停止在了一对夫妻面前。那姑娘嘴唇微张了几下,紧接着就松开行李箱,抱住了那个妇人。那个姑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时不时抿抿嘴吸口气,用手背抹着满脸的泪。只隐约听见她说了:“十年了——”

十年算什么?

“不算什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京立住了行李箱。

“你就没啥想和我说的?”

“说啥。”

沪的眼神故意往旁边撇去。

那对夫妻和那个姑娘离开了机场,他们走的很缓,姑娘不停地在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穿着高跟鞋的脚极其轻盈。那对夫妻耐心地听着,静静地看着那个姑娘。他们必然是高兴的,看上去他们已经分别了十年了。

“哎算了,”京摆摆手,握住拉杆朝登机处走去,“我走了啊,不要太想我。”

沪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他走了没几步,突然被叫住了。

“你想不想在上海多呆几天?”

他小小的沉默了一下。

“不呆了不呆了,我想我的烤鸭了。走了啊。”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告别之后各自回家。

一个回到阴暗的弄堂,一个回到灰砖黑瓦的胡同。

有的时候京觉得他们两个还是很像的,比如居住方面。明明有能力住进更好的环境,却死守着这个城市最古老的地方。透过窗户,他看见截然不同的上海两岸,将他们一分为二的黄浦江上架着一条又一条大桥,水下埋着一条又一条隧道,车水马龙,浦东浦西来来往往的车辆不断,似要把两边连在一起。

可是他们终究还是隔了一道江。

他一直对黄浦江很感兴趣,他想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江,将一片沿海的陆地一分为二,育出相同又有些不同的文化和市民。沪曾和他说过,上海话的腔调太多了,几乎是一条街一种腔调,但他们的底子都是上海话,是沪心里最美的语言。他说两地的市民也有些不一样,浦西好强,浦东好房。京不太清楚,这些都是沪家的事,听听就过去了。

最终他的视线还是定格在浦西的一条条血管一样的弄堂上,他不敢确定哪一条是沪居住的弄堂。它们那么小,那么密,几乎就是蜘蛛织出的蜘蛛网。大概就是蜘蛛网,牢牢地勾住了沪家土生土长的东西。

我家的胡同也一样嘛。

他竟有些得意地对着天空扬起了笑容。

 

 

 

在那之后,京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沪。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到底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令人不太愉快的,不过都是过去了。

他一天到晚地窝在办公室里,连他的小胡同都很少回去,那段时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忙的他几乎要晕过去。不过更加着急的是耀,他挺着其他国家的冷嘲热讽,还得撑着这一大家子,那的确是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

像这样闲适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这种轻松的感觉甚至让京感到不太适应。不过能对着蓝天白云伸懒腰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至于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京离开上海的第五年吧,发生了一次特大海啸。

简直就像一场玩笑一样,毫无征兆地就发生了,经济来不及调整,人民来不及躲避。浪潮席卷了中/国的沿海城市,受伤害最大的是华东沿海城市。江浙一带沿海地区成了第二第三瘫痪地区,津为了保护京也受了不小的伤,好在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粤虽然受伤并不算重,但经济直线下滑,成了第四瘫痪地区。

第一瘫痪地区?

哦,那是一个叫上海的地方。

它原本叫上海,现在只是一片海而已。

中/国地图上的某一小块地方与海洋混为一体,标志性建筑物东方明珠成了上海唯一的避难所,成了这片空荡荡的海面上唯一挺立的建筑。避难人群一批一批地离开上海,由政/府安排到附近省市暂时居住。虽然时间是慢了点,不过十多年过去了,避难人民已经找到了安身之处,花费巨资建造的东方明珠现在只是一座孤立在海上的毫无用处的废弃建筑物。政/府并没有下一步计划,没有明确指示是该拆除还是保留。

其中有极大一部分是原因是京反对拆除东方明珠。

对,上海没了,沪死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京觉得自己的胸口不太对劲,好像有个人在用指甲硬生生把心脏的一个角抠下来,他需要用好长一段时间适应这样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试了十多年,他失败了。尤其是在踏上这座桥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是在抽搐,大口大口地呼吸也无法缓过来。

脚下是松浦大桥,黄浦江上的第一座大桥,桥下两三米就是江水,或者说是海水。他曾经那么想了解的一条江,现在就在他的脚下,他却什么都不想了解了,他只想知道沪是否还守护着他的弄堂,静静沉睡在水底。但是他曾听说,城市死了,是没有尸体的,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海风可比江风猛很多,他靠在锈迹斑驳的栏杆上眺望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孤独的东方明珠。一人,一楼,无言相对。

黑白照片在他的手中。

沪的侧脸总是那么好看,黑白照片盖不住他的色彩。

在沪死去后,京能想到的、唯一能把他从绝望里拉出来的就是这张照片。

已经是唯一的纪念品了。

 

看了灰蒙蒙的天空很久很久,阴郁地让人说不出话。远处的天空永远都比自己头顶的天空更亮,就像是一幅水彩画,灰色蔓延在纸上,却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在边缘处留白。

京突然间想起来很多东西。

十多年前在外滩上,沪问他知不知道烟花的物语。

我知道。

——你为我点燃一瞬,我为你死亡千年。

 

“照你这样吃东西你早晚得噎死啊我跟你说。”

“得得得,死的不是你。”

——

果然我并不是个预言家。

 

 

到目前为止,京一共有三件后悔的事。

第一件是在许多年前,政/府提出建造“第二上海”的建议,京投了反对的一票。他心中的上海只有一个,他心中的沪也只有一个。可是现在的他讨厌当年无知的他。他能接受。他完全能接受一个没有历史底蕴,没有外滩,没有弄堂,没有东方明珠,一片空白的,哪怕仅仅是和当年的“上海”重名的上海。

哪怕仅仅是一个别名叫“沪”的城市。

 

第二件是在当沪问他要不要在上海多呆几天的时候,他选择了拒绝。他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只是后悔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脚步没有再多停滞一秒,没有多说一句话,更后悔当时没有答应他。如果那个叫虹桥机场的地方还在的话。

到底会怎么做呢。

 

第三件事,让他后悔终身的事。

他没有告诉沪,其实他不止学会了那三句上海话。

还有一句,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了。

 

 

 

 

 

 

 

 

——吾乎系侬